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夢境的逆向編碼:當列子「六候夢境說」遇上佛洛伊德《夢的解析》

  • 7月9日
  • 讀畢需時 15 分鐘

深夜十一點半,當大腦逐漸放下白天的緊繃,眼皮沉重地貼合,身體陷入柔軟的床鋪,一場無聲的夜間劇場便拉開了帷幕;人類在黑暗中閉上雙眼,自以為進入了徹底的休息狀態,然而心靈深處的風暴才剛剛開始。大腦在黑夜裡翻江倒海,編織出光怪陸離的場景,有時在半空中飛翔,有時被不知名的野獸追趕,甚至夢見早已遺忘的童年角落;這些黑夜中的幻影,究竟是腦細胞在無序放電時產生的隨機亂碼,還是神魂在越過肉體邊界後,與天地萬物進行的感通交流?


古今中外的智慧大師,都曾試圖解開這道黑色謎題;戰國時期的思想家列禦寇在著作《列子》中,提出了系統化的「六候夢境說」,將夢境歸納為六種不同的生成狀態與神魂活動;而在兩千多年後的西方,奧地利精神分析學家佛洛伊德 Sigmund Freud 發表了名著《夢的解析》 The Interpretation of Dreams,用科學與心理學的眼光,向世人證明夢境絕非大腦的隨機垃圾,而是無意識深處願望滿足的隱秘通道。



當這兩種跨越時空的思想在暗夜中相遇,人類會赫然發現,古人所說的「神魂交流」與現代心理學所說的「無意識運作」,在底層邏輯上竟然有著驚人的契合;解開夢境的逆向編碼,不僅能看清大腦在黑夜中的運作軌跡,更是一場重新認識自我、與內心深處和解的精神冒險。


黑夜降臨後的精神退行與神魂重構

要理解夢境,必須先看看人類躺下閉眼的那一刻,心靈到底發生了什麼變化;《列子·周穆王》中有一句極具穿透力的話:「神遇為夢,形接為事。」 這句話用現代生活情境來解釋,就是當肉體與外界事物直接接觸、互動時,產生的是白天的現實行為;而當肉體感官關閉,精神與靈魂獨自活動、相遇時,便織就了夜晚的夢境。



這與佛洛伊德 Sigmund Freud 關於睡眠狀態的描述不謀而合,在《夢的解析》 The Interpretation of Dreams 中,佛洛伊德 Sigmund Freud 指出,睡眠的本質是主體主動撤回對外部世界的關注(即心理能量的收回);當肉體的防禦減弱,白天的理性監控暫時退位,心靈便會經歷一種被稱為「精神退行」(regression)的過程,在這種退行狀態下,大腦不再用抽象的邏輯概念來思考,而是退回到人類嬰幼兒時期、甚至是原始人類的思考方式——用具體、鮮明的「視覺形象」來表達內心的想法。


這正是莊子在《莊子·齊物論》中所說的「其寐也魂交,其覺也形開」,當清醒時,感官通道大開,心靈被無數外界刺激填滿,疲於奔命;而當入睡後,靈魂不再受到肉體的束縛,轉而向內探索,與潛藏在深處的記憶、欲望相互交織;瑞士心理學家榮格 Carl Jung 在研究東方經典《太乙金華宗旨》 The Secret of the Golden Flower 時也注意到,古人主張「日則留於目,夜則舍於肝;留於目而能視,舍於肝而能夢。夢者,神之遊也」,這種靈魂的遊歷,正是無意識在意識防線放低時,展開的自由探索。



當大腦擺脫了白天邏輯規律的束縛,心靈便獲得了釋放,這種釋放並非無序的混亂,而是一種極具創造力的重組;此時,白天的理性退居幕後,直覺與原始的本能接管了控制權;在這種狀態下,平日裡被理性壓制的各種情緒、記憶與渴望,開始以視覺化的形式在黑夜的舞台上上演,這正是精神退行的美妙之處,讓個體得以跨越時間與空間的限制,在夢境中重新拼湊出完整的自我。


列子「六候」與日間殘留的現代寫照

在《列子》的體系中,夢境被細緻地劃分為六種狀態,稱為「六候」。這六候分別是:正夢、噩夢、思夢、寤夢、喜夢、懼夢。這項分類最美妙的地方在於,古人完全撇開了神秘玄學,而是直接從生理、心理與日常生活的互動出發,去解析大腦在夜間的運作。


正夢與無波的心靈之鏡

所謂的「正夢」,指的是做夢者在心平氣和、身體健康、沒有受到任何外界刺激或強烈情緒干擾時所做的夢,在列子的眼中,這種夢境就像是一面平靜的鏡子,照映出日常生活的自然延伸,平淡如水卻井然有序。


這與現代大腦研究中提出的「記憶鞏固理論」非常接近,當大腦在清醒時接收了太多瑣碎的資訊,夜晚需要進行分類與存檔,正夢就是大腦在沒有情緒干擾下,默默進行資料整理的寫照,心靈在此時呈現出最和諧的狀態,沒有激烈的衝突,只有記憶碎片的緩慢歸位。


思夢與現代白領的夜間加班

在六候之中,最容易引起現代大眾共鳴的,無疑是「思夢」,列子指出,思夢源於日間強烈的專注與思慮,也就是說,白天心裡一直惦記、糾結著某件事,到了晚上,大腦便會自動圍繞這件事編織夢境。


這項發現,在兩千多年後被佛洛伊德 Sigmund Freud 賦予了一個極具心理學色彩的術語——「日間殘留」(day's residues / day-residues),佛洛伊德 Sigmund Freud 認為,白天的某些未完事件、未解決的難題,或是被壓抑的焦慮,會在入睡後攜帶著殘餘的精神能量,進入無意識的運作程序。


用最貼近真實生活的情境來解釋:若一位行銷企劃白天為了準備一份重要的提案而精疲力竭,甚至在下班前一刻還在擔心數據是否有誤;到了深夜,做夢者極有可能夢見自己站在會議室裡,卻發現投影幕上一片空白,或是手底下的檔案怎麼也打不開。在夢中,這種焦慮以誇張、荒誕的視覺場景呈現出來,列子所說的「思夢」,就是這種心靈力量在黑夜裡的持續延伸,做夢者自以為已經下班躺下,但大腦還在為了白天的生計繼續運作,成為無意識狀態下的「夜間加班」。


喜夢、懼夢與情感的感通共振

至於「喜夢」與「懼夢」,則是情緒過度氾濫在夢境中的直接投影,在日常生活中,若個體經歷了極度的興奮、喜悅,或是遭遇了深刻的恐懼與焦慮,這些強烈的情感波瀾會直接突破清醒與睡眠的邊界;喜極而夢、恐極而夢,夢境中的場景雖然可能荒誕不經,但夢中的情感卻是真實無比的。


這在《夢的解析》 The Interpretation of Dreams 中也有詳盡的分析,佛洛伊德 Sigmund Freud 指出,夢境中的「場景」可以經歷無數次的變形與偽裝,但夢中的「情感」(affect)卻極難被欺騙;如果做夢者在夢中感到無比恐懼,即便追趕做夢者的只是一隻造型奇特的動物,那股恐懼的真實度也等同於清醒時面臨危險時的生理反應。列子的六候夢境說,本質上就是一套極具現代感的「精神與生理狀態分類指南」,直接戳破了夢境純屬隨機亂碼的迷思。

大腦與身軀的悄悄話:身體刺激的夢境轉譯

除了心理因素,身體的物理狀態也是夢境的重要編碼源,列子在《列子·周穆王》中,對身體與夢境的關係做出了極其精彩且具備現代生理學水準的論述:


「陰氣壯則夢涉大水而恐懼,陽氣壯則夢涉大火而燔焫,陰陽俱壯則夢生殺。甚飽則夢與,甚飢則夢取。是以以浮虛為疾者則夢揚,以沈實為疾者則夢溺。藉帶而寢則夢蛇,飛鳥銜髮則夢飛。」


五臟不調的夜間警報器

這段古老的文獻,與中醫學經典《黃帝內經》以及天台宗大師智顗在《天台小止觀》中提出的生理夢境理論高度吻合,在東方傳統醫學與修行實踐中,五臟六腑的盛衰直接決定了夜間的幻象:

當肝臟氣血過盛時,個體容易在夢中產生憤怒,甚至夢見山林、樹木等木屬性的場景;心火過旺時,做夢者會夢到熊熊烈火、煙火或是喜笑不止,這是因為心在五行中屬火脾胃失調或濕氣過重時,夢境中常出現丘陵、破屋、風雨,甚至是暴飲暴食的場景,因為脾胃主肌肉、屬土,主管飲食的運化;肺氣虛弱或有邪氣客於肺時,做夢者常夢見自己在天空中飛翔,或者看見各種奇形怪狀的金屬器物,因為肺在五行中屬金;而腎臟功能受損、體內水液失衡時,夢境則會將個體帶到深淵、大水邊,甚至感到腰脊彷彿要斷成兩截,因為腎主骨、屬水


這些看似玄妙的對應,在現代醫學中其實有著非常科學的解釋,當人體內部器官出現病變或不適時,這些生理訊號在白天會被繁雜的外界刺激所掩蓋。然而到了夜深人靜、外界刺激消失時,內臟的異常訊號就會傳遞到大腦大腦皮質,促使大腦用象徵性的視覺語言將其表達出來;這就是為什麼許多疾病在尚未顯露明顯症狀前,做夢者就已經反覆做同一個身體不適的夢;夢,成了人體最敏銳的夜間警報器。


藉帶而寢則夢蛇:外界刺激的就地取材

列子提到的「藉帶而寢則夢蛇,飛鳥銜髮則夢飛」,更是一個令人驚嘆的心理物理學實驗觀察,如果人類在睡覺時,腰部或身上壓著一根衣帶或繩索,大腦在夜間感知到這種局部、持續的線狀壓迫感,但由於此時雙眼閉合,無法直接確認光源與物體,於是無意識便就地取材,將這種壓迫感「轉譯」為一條冰冷、纏繞的蛇;如果做夢者的頭髮被枕頭或被角纏住,產生了拉扯感,大腦則會將其解釋為一隻飛鳥正銜著自己的頭髮往上飛,從而在夢中產生了飛翔的感覺。


佛洛伊德 Sigmund Freud 在《夢的解析》 The Interpretation of Dreams 中,對這種「身體刺激(somatic stimuli)」進行了同樣深刻的研究;佛洛伊德 Sigmund Freud 引用了法國生理學家梅利 Maury 的著名實驗:在睡眠中,研究人員用羽毛輕輕撫摸做夢者的嘴唇,做夢者隨後夢見自己臉上被貼了一張帶有強烈痛感的面具。如果把做夢者的雙腳露在被子外面,做夢者便會夢見自己在冰天雪地中行走,這與列子所說的「藉帶而寢則夢蛇」在邏輯上完全是一枚硬幣的兩面。


大腦在睡眠中展現出了驚人的「編劇才華」,它不會直接讓人類感受到「我的腰部被繩子壓到了」這種枯燥的物理實相,而是會編織出一場驚心動魄的冒險故事,將這個物理刺激完美地融入劇情中。這種轉譯機制的功用在於「守護睡眠」。大腦為了不讓做夢者因為輕微的生理不適或外界噪音(例如遠處的鐘聲被轉譯為教堂的婚禮)而驚醒,便用故事安撫心靈,讓主體得以繼續安睡。


願望滿足:從「飢夢取、飽夢與」到無意識的原型呼喚

在佛洛伊德 Sigmund Freud 的心理學帝國中,有一條鐵律至今依然震撼著心靈,那就是:「夢是願望的滿足」,不論夢境多麼恐怖、悲傷或荒謬,其底層動力都源於心靈深處某個未能實現的渴望。


飢夢取、飽夢與的直白本能

有趣的是,《列子》在闡述夢境本質時,用最樸素、最直白的八個字,提前回應了這項西方的偉大發現:「甚飽則夢與,甚飢則夢取。」


當個體處於極度飢餓的生理狀態時,身體對食物產生了強烈的匱乏感,在清醒時,這種匱乏可能因為種種現實限制(例如缺乏食物或刻意節食)而無法得到滿足,到了夜晚,無意識大腦為了緩解這種痛苦,便會在夢中幻化出豐盛的宴席,讓做夢者在夢中大快朵頤,這就是「夢取」;相反地,當個體吃得過飽,生理上產生了排泄、釋放或分享的衝動,夢境中便會出現給予、施捨或丟棄物品的場景,這就是「夢與」。


這種生理匱乏直接轉譯為夢境願望的現象,在佛洛伊德 Sigmund Freud 的臨床觀察中得到了豐富的印證,佛洛伊德 Sigmund Freud 曾記錄過許多極其簡單直白的「方便之夢」,例如,一個口渴的做夢者在夜裡夢見自己抱著一大杯冰水狂飲,夢境滿足了做夢者當下的生理願望,從而避免了做夢者因為口渴而不得不爬起來喝水的麻煩;同樣地,在物資匱乏的戰爭年代,飢餓的士兵最常做夢的內容,往往是擺滿烤肉與甜點的餐桌。


壓抑欲望的夜間化裝舞會

然而,人類的心靈遠比簡單的生理反射複雜得多。當個體進入成年期,社會道德、倫理規範與自我要求在內心築起了一道高牆,許多願望(尤其是那些涉及本能、攻擊性或不符合社會期待的渴望)在白天被理性死死地壓制在無意識的深淵中,這就是心理學上的「壓抑」(repression)。


到了夜晚,這些被壓抑的渴望並未消亡,而是趁著意識防線放鬆,試圖偷渡到意識的層面;然而,內心的「審查機制」(censorship)依然在半夢半醒間站崗,為了順利通過審查,這些赤裸裸的欲望不得不換上偽裝,展開一場夜間的化裝舞會。


這就是為什麼人類會做一些看似荒謬、令人費解,甚至充滿焦慮的夢;一個夢見自己考試遲到的個體,表面上看是恐懼,但在深層分析中,可能是無意識在利用「遲到」來逃避某個白天不得不面對的重大責任,從而實現在潛意識裡「渴望逃避」的真實願望;列子所說的「甚飢則夢取」,在現代心理學中,已經從單純的生理飢餓,昇華為心靈對愛、安全感、權力與自我實現的靈魂飢餓。


夢境的偽裝外衣:審查機制與古代「拆字」的無意識位移

為了順利通過心靈審查,夢境中的潛在思想(latent dream-thoughts)必須經歷一連串精密的「加工運作」,才能轉化為人類醒來時記得的顯性內容(manifest dream-content);佛洛伊德 Sigmund Freud 將這項過程稱為「夢的工作」(dream-work),並詳細拆解了其中的四大核心機制:凝縮、位移、具象化與二次修正


令人驚嘆的是,中國古代的解夢文化,尤其是流傳千年的「拆字解夢」與字畫符號分析,在無意間竟然成了這套夜間轉譯機制的最佳寫照,古代解夢大師在分析做夢者的夢境時,其運用的邏輯方法,本質上就是佛洛伊德 Sigmund Freud 所說的「位移」與「凝縮」的逆向解碼。

拆字遊戲中的凝縮與位移

在中國經典《夢林玄解》中,記錄了大量關於文字與圖像符號在夢中變形的精彩案例,這些文字的拆解與重組,生動地展現了大腦是如何在黑夜中進行文字與視覺的「逆向編碼」。


例如,古人若夢見一棵「松」樹長在自家的屋頂上,解夢者通常會將其解釋為大吉之兆,預示著家中有人即將位列「三公」(即古代極高之官職),這種解法看似迷信,但如果從心理語言學的角度逆向拆解,會發現大腦在夜間玩了一個極其高明的「文字凝縮」遊戲,「松」字,是由「木」與「公」組合而成,而「木」代表房屋的棟梁,與「公」結合,便在視覺與語義上完成了「松樹」與「高官厚爵(十八公、三公)」的凝縮與位移;大腦在夢中無法直接用理性邏輯去描繪繁複的官位晉升,於是選擇了最省力、最精妙的視覺化符號——松樹,來代表做夢者內心深處對於名利的渴望。


再看看另一個更具戲劇性的拆字案例:若夢見「虜」字(俘虜的虜),但夢境中的場景是這個俘虜身上的衣服突然被剝落、消失了,古代解夢者會說,這代表著做夢者即將喜得「男」子;這在現代大腦運作中如何解釋?大腦在夜間進行了視覺符號的位移,「虜」字的外殼被剝去(即去掉上方的「虍」部與「力」部),在漢字的結構中,剩下的核心部件正是「男」字。做夢者白天渴望生子的焦慮與期待,因為這項願望太過強烈,在夜裡透過文字結構的「剝落」與「位移」,化為一場俘虜被剝去外衣的荒誕夢境,巧妙地躲過了意識審查,既宣洩了情感,又維持了睡眠。


還有,如果夢見一隻「羊」失去了雙角與尾巴,解夢者會得出「王」字出現、主大貴的結論,因為在漢字形體中,「羊」去掉上方的雙角(點、撇)以及最下方的尾巴(豎),其餘線條重新組合,正好呈現出一個「王」字,這種文字的幾何位移,生動地揭示了人類大腦是如何像一個魔術師一樣,在黑夜裡將語言的殘留碎片進行拆解、重組與具象化,最終在做夢者的心靈銀幕上放映出一幕幕撲朔迷離的戲碼。


諧音雙關與心靈的滑稽劇

除了字形的拆解,諧音雙關(pun)也是夢境位移的常用手段,佛洛伊德 Sigmund Freud 在《夢的解析》 The Interpretation of Dreams 中指出,無意識非常喜歡利用語言的雙關語來達到偽裝的目的;例如,在德語中,骨折(Knochenbruch)與通姦/背叛婚姻(Ehebruch)有著相似的詞根結構,一位懷疑配偶不忠的做夢者,可能會在夢中夢見自己正在醫院治療粉碎性骨折,從而用肉體的創傷來位移內心深處對婚姻破裂的深刻恐懼。


這種諧音的轉譯在東方解夢文化中同樣比比皆是,例如夢見「棺材」,在常人看來是極其不祥的噩夢,但在解夢者的轉譯編碼中,卻往往被轉譯為「升官發財」(棺與官、材與財諧音)的吉祥預兆。這種轉譯不僅僅是民間的自我安慰,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,它深刻地反映了人類大腦在面對「死亡焦慮」(對棺材的恐懼)時,如何透過語言的諧音位移,將恐怖的場景重塑為積極、渴望的願望滿足,從而撫平黑夜中的精神震盪。


這些古老而有趣的解夢案例告訴人類,夢境中的混亂與無序,其實是心靈最精密的自我保護機制,那些在白天顯得太過赤裸、太過刺眼的真實想法,在夜裡必須穿上語音、字形與視覺意象編織而成的厚重戲服,才能安全地在內心的舞台上起舞。


莊周夢蝶、未來預演與自我邊界的消融

當人類對夢境的探討超越了簡單的生理反射與個人願望,便會不可避免地觸及一個更為宏大的哲學與存在主義維度:自我邊界的消融。而在這項領域中,最具代表性的東方智慧,莫過於《莊子·齊物論》中那段流傳千古的「莊周夢蝶」。


莊周夢蝶與自我邊界的徹底消融


「昔者莊周夢為胡蝶,栩栩然胡蝶也,自喻適志與!不知周也。俄然覺,則蘧然周也。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輿,胡蝶之夢為周輿?」


這段文字以極其空靈、細緻的筆觸,描繪了睡眠中自我認同(identity)的徹底轉移,在夢中,莊周完全忘記了自己作為人類的身份,化身為一隻自由飛翔的蝴蝶;這種「自喻適志」的狀態,在現代心理學看來,就是心靈在睡眠狀態下,自我(ego)邊界的完全瓦解。


在清醒狀態下,大腦的理性認知系統(即新皮質)會維持一套嚴密的「主客體分離」機制,人類非常清楚「我」是誰,外界的桌椅、花草、蝴蝶是「非我」;然而,當人類進入深層睡眠,這套用來維持現實邊界的神經網路暫時關閉,無意識的潮水湧入;在此時,做夢者不再僅僅是觀看者,做夢者可以成為夢中的任何物體。做夢者就是那隻翩翩起舞的蝴蝶,就是那片落葉,甚至就是那場暴風雨。


正如梁啟超在其著作中曾夢見自己化為游魚,隨後又化為飛鳥,在夢中體會到了超越人類感官的極致自由,這種自我與外物的融合,在道家思想中被稱為「物化」;從深層心理學的角度來看,這代表著個體撤回了所有的社會化防禦,與集體無意識(collective unconscious)產生了深刻的連結;此時,黑夜中的大腦不再是一台孤立的電腦,而是連上了一張跨越個體邊界的巨大精神網路,在混沌中感知著生命的本源。


阿德勒的未來預演與人生劇本的夜間排練

與此同時,奧地利心理學家阿德勒 Alfred Adler 則從另一個完全不同的維度,賦予了夢境極具現實指導意義的功能,在《個體心理學的實踐與理論》 The Practice and Theory of Individual Psychology 中,阿德勒 Alfred Adler 提出,夢境並不僅僅是向後看的「童年願望滿足」或「歷史檔案整理」,它更是一個向前往、指向未來的「未來預演」(forward-looking, problem-solving function)。


阿德勒 Alfred Adler 認為,個體在面臨現實生活中的重大挑戰或危機時,如果清醒時的理性思維無法給出完美的解決方案,大腦就會在夜間利用夢境的幻想,去測試、演練各種可能的存在路徑,進而為白天的真實行動累積情感、勇氣與心理準備。夢,是人類為了明天的人生挑戰所進行的一場「夜間帶妝彩排」。


這項理論在《列子》中,透過一個極具諷刺與心理補償色彩的故事,得到了最完美的古老回應:


周國有一位名叫尹氏的富商,極其熱衷於積累家產,每天逼迫手底下的老僕役從早到晚不停地辛勤勞作,絲毫不給喘息的時間;這位老僕役每天白天的肉體痛苦達到了極限,呻吟呼喊著幹活,到了晚上,精疲力竭地入睡;奇妙的是,老僕役每天晚上都會夢見自己成為了一國之君,居於萬民之上,享受著極致的榮華富貴與安樂;當有人同情老僕役白天的勞苦時,老僕役卻非常滿足地回答:人生百年,晝夜各半;白天雖然當奴僕受苦,但晚上當國王享福,又有什麼好抱怨的呢?


相反地,老僕役的主人尹氏,白天雖然威風凜凜,心思卻整日被龐大的家業所糾纏,焦慮萬分,身心俱疲;到了夜裡,尹氏每晚都會夢見自己變成了人家的僕役,被百般打罵、做著最髒最累的活,在睡夢中痛苦呻吟,徹夜難眠。



這個故事生動地展現了夢境強大的「心理平衡與補償機制」,當現實生活出現了極端的傾斜與壓迫,大腦便會在黑夜中啟動自我調節系統,對於老僕役而言,夜晚的「人君之夢」提供了白天無法企及的生存尊嚴與情感補償,讓他得以在殘酷的生存環境中存活下去;而對於富商尹氏而言,夜晚的「僕役之夢」則是他白天過度壓榨他人、內心深處積累的內疚感與焦慮感的真實預演,強迫他在黑暗中去體驗權力反轉後的恐懼。


這正是阿德勒 Alfred Adler 生活風格(style of life)理論的極致體現,夢境透過這種類似戲劇排練的方式,微調著做夢者的情感張力,讓人類在清醒與夢境的晝夜交替中,勉力維持著精神結構的脆弱平衡。


在混沌的黑夜中尋找內在的和解

當人類重新審視大腦在黑暗中的逆向編碼,會發現這絕非一場無意義的隨機亂碼,也非單純的迷信預兆,不論是列子在兩千多年前對「六候」的精準勾勒,還是佛洛伊德 Sigmund Freud 對「願望滿足」與「日間殘留」的深度解讀,都在向世人揭示同一個真理:


夢,是心靈最溫柔的自我救贖機制。


當黑夜降臨,白天的喧囂與理性防線緩緩落下,大腦便開始在黑夜中編織起保護睡眠的網,它細心地將胃部的飢餓轉化為一場盛宴,將腳底的冰冷化為一場雪地裡的旅行,將白天的焦慮與渴望穿上文字與諧音的偽裝外衣,在內心的銀幕上緩緩放映;而當現實生活太過沉重、自我邊界變得僵硬時,它甚至會帶領人類化身為蝴蝶、飛鳥,在自我消融的浩瀚中重新汲取生命的養分。


解開夢境的逆向編碼,目的從來不是為了預測神祕的未來,而是為了在清醒時,能夠多一分溫柔去傾聽那些在白天被壓抑、被忽略的內心呼喚。每當做夢者從一場光怪陸離的夢中醒來,擦去額頭的微汗,不妨對大腦在黑夜中的奇思妙想報以會心的一笑;因為在那個看似混沌、荒謬的夜間劇場裡,心靈正在用它特有的方式,默默地愛著做夢者,撫平做夢者的創傷,並陪伴著做夢者,去迎接每一個崭新的黎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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